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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生命的碎花裙

  小时候家境不太好,再加上正好有个比我大一岁的远房表姐,于是自有记忆时起我就是穿她的旧衣服。虽说是旧衣服,但通常都有七成新,式样也过得去,于是就安分知足地穿了很多年。直到后来进入青春期,生命中那些虚荣自尊羞涩的情愫终于萌发疯长,突然间就莫名其妙地觉得穿别人的旧衣服是一种耻辱。即使别人不知道那是件旧衣服,穿出门去,居然也会感觉自己灰头灰脸,矮了几分。那时候,想要拥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像棵施了肥的野藤蔓,葳蕤着,勒紧了我小小的单薄的心。

  12岁那年的暑假和好友在街上闲逛时,我无意中瞥见了街边一家服装店,一尘不染的大橱窗里,一件白底碎花束腰连衣裙瞬时间映入眼帘,继而再也移不开眼睛。微褶棉布裙子小碎花,裙摆都是镂空的白底花纹,清新淡雅。我兴冲冲地拉着好友进了那家商店,直奔那条裙子。试穿上裙子,内心忐忑地走到镜子前,简直不敢相信镜中那个甜美可人娇小玲珑的少女会是平日里套着灰不溜秋的外套的自己。我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看看,飘飘然地像坐在云端,直到售货员来问我要不要买。不要说这样好质地的裙子了,即便是一件劣质的裙子我都买不起,我黯然地脱下了裙子,换上了自己原来肥大的衬衫,低着头走出了商店。那条碎花裙在我眼前晃动了整个暑假,最后成了记忆里只能放在梦中橱窗里的旧时光,也终于第一次明白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很多,但并不是每一样我们都能得到。

  进入高中后,忽然发现自己出奇的矮,长得也不好看。矮到什么程度呢?只记得高中三年的队列位置均稳坐第一;高中食堂打饭窗口都差点够不着;每次开全校大会,总被淹没在人群里,踮起脚尖放眼望去,是一层有一层的后背……于是极其羡慕那些高挑的女生,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坐在教室靠窗位置的我闲暇之余总是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些高挑的美女,然后想到自己矮小干瘪的身材,丑陋的五官,黯然神伤。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碰过镜子,害怕镜中反射出的容颜再一次戳伤故意包扎起来的伤疤。自卑的灰色笼罩了整个少女时光。那时候,我在心底一直狠狠地恨着命运,觉得她如此地待人不公,觉得她简直是一个瞎眼婆。我不求拥有倾国倾城的容颜,仅希望得到一个普通相貌,这样卑微的梦想她都不能满足我。在女大十八变的希望也落空后,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安分守己,安安静静地生活,顺其自然地成长。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叹: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选择的,比如卑微的门第,丑陋的外表,愚钝的大脑……幸好,活着的姿态还是能够自己选择的,这些就不必过分地挣扎了,除了这些,生活还是值得感恩的。

  18岁那年,我暗暗地喜欢过一个男生。那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俊朗的外表,优异的成绩。他心思细腻,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也能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当年的我只是围着他开放的花丛中可怜的一棵野草,毫不起眼。那时他坐在我的前排,夏天喜欢穿雪白的棉布短袖衫,后颈上常常有晶莹的汗珠。我在他后面坐了一年,看了他背影一年后终于忍不住写了一份六页的情书给他,写好后自己都被感动了。放学后鼓起勇气交给了他,他倒是很大方地在我面前立即拆开,瞟了一眼内容后,就把信塞回我手中,笑呵呵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是不可能的。然后转身很潇洒地离开了,留下一个窘迫不堪,伤心绝望的我。毕竟是年少气盛,随后我也把那封信撕得粉碎,被风吹得不知所踪。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在人群中似乎和当年的那个男孩子擦身而过,我猛然回头的一瞬间,看见了他搂着一个女人的温馨画面。时光冲淡了一切,年龄的成长也带给了我新的解嘲方式。我苦笑了一下,低头走开的时候终于想通了:终究是有许多我们爱不到的人啊!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喜欢,也与我的爱情无关了。

  前几天,天气晴好,于是决定把积压在箱底多年的衣服翻出来晒一晒。突然发现了一条半成新的碎花连衣裙,米黄色点缀着红色小花。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也明白这并不是那件我朝思暮想多年的裙子,而是表姐当年给我的旧衣。在明媚的阳光下,我抖开了裙子,惊觉这也是一条相当漂亮的裙子。于是后悔由于虚荣心作怪,从来没有穿过它,而是一直念着白底碎花裙,套着肥大的外套,寂寥地走过了我整个青春。

  细想之后,我才发现,这些年来,心境一直暗淡,自卑压抑心头,无意间关闭了多扇朝向春天的窗户,从不敢也不愿意抬头看看湛蓝的天或窗外多彩的世界,一个人在白雪皑皑的冬季蜷缩了很多年,黯然神伤着,却一直没有发现,原来春光依旧可以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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